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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X游侠儿同人】塔(下)
2009-10-28
今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也就是说,多了一个假想的对话对象。这位少——小——这位朋友看来是打算在这里守夜了。
好久没开口说话了,骆逸已经没把握开口时能找到一个妥当的称呼。“英雄”好像要在前头加个“小”字才妥当……还是更不妥当?叫“壮士”呢,干脆就是讽刺了,虽然被称呼的人未必觉得。
耳边一迭声的“强盗强盗强盗”。这位小……朋友不大友好啊。
然后他就真的说出声来了。
“我不是强盗。”
他不知道这位小……这位朋友听没听清。但是从他一转身然后警惕的盯视着某个角落,知道他是看见自己了,于是有点紧张,想着吓到他了就不好了。但是也有点庆幸,因为这样一来,那人终于闭了嘴。
结果对方像是看清了以后,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探过身子说:“啊,终于来了!”
他顿时愣住了。
“一个人多无聊,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道这话是在说自己呢,还是在说他。骆逸只好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骆……”他尝试着说出自己姓名。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反而叫他愣住了。
对方冲他的方向一抱拳,身子也跟着直了直——或者不如说是往另一个方向歪了歪,脸上还是笑嘻嘻的。“骆朋友。他们叫我游侠儿。”
骆逸想说:他们不这样叫你你也是,游侠儿。可是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句话的正确表达方式。
“你冷不冷?”
骆逸的目光跟着移向自己胸口半松散的带子,然后摇头。他有点想不起来冷是什么感觉了。
“你好像不大高兴?”游侠儿关切的问,全无自己可能是“不大高兴”的起因的自觉。
“……本来有一点。我不是强盗。”
“咦,谁说你是了?你看上去不像呀。”
呃,总不能说“难道你刚才说的不是我?”骆逸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见过很多强盗么?”
“说实话,没见过。”游侠儿回答得很干脆。
“……好吧。”
“不过强盗应该是坏人,对不?”游侠儿眼睛亮闪闪的望着他。
“……嗯。”对亮闪闪的眼睛他尽义务了。
“我看你不像坏人。当然啦,我也没见过许多坏人。但我觉得你不是。你不是吧?”
骆逸觉得头有点晕。毕竟许久没有跟世人说过话,以他残存的记忆他没法确定究竟是游侠儿说话太满不在乎太跳脱,还是他自己的语言能力(在原本就不乐观的基础上)严重退化了。一口承认“我不是”未免没有意义,可是就此迟疑一番更加无聊。纠结了片刻他索性换了个话题:“你……从哪儿来?”
“这个啊,我从云梦山来。我师傅还有师叔还有师兄弟们住的地方。你知道云梦山吗?离这儿挺远的。我骑马过来的。我的马不大听话,不然路没那么远。”
骆逸听得隐隐抽动嘴角——忘了笑是什么滋味,就成了纯粹的嘴角抽搐,不过游侠儿似乎不觉得这表情有任何问题,要不就是说得已经有点气喘没注意到。倒是还不忘反过来追问:“那,你从哪儿来?”
骆逸本能的望向塔后坟墓的方向——然后就想起那土包已经被雨水冲平了。 “唉。”
“你为啥会来这儿?因为听说有强盗闹鬼么?”
终于回到这个话题了。“说了我不是强盗。”——闹鬼的是我。这话可以说么?
“没人说你是呀?”游侠儿天真地问。他好像从来都没把骆朋友与闹鬼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好吧。”骆逸认命地服从了对方这一天然生成的强大逻辑,暂时把“要不要解释我是鬼魂”这一问题搁置在一边,努力回想着生前的事情,“我来这里……是因为有强盗。不过不是因为强盗闹鬼,活的强盗。还有姑娘。姑娘和少侠。我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了。还有一位老庄主……”
游侠儿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到处都有强盗、姑娘、少侠和老庄主的。反正师叔说过的故事里都有哩。就是少侠好像不是你?”
“不是。”
“原来你不是少侠啊……那要怎样才算少侠?”
要白衣束发使剑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子弟……不是一个应当登载入“XX年度江湖新手指南”的答案。于是他只好抬头去看宝塔漆黑一片的藻井——是不是曾经有个蝙蝠窝的?“你看到少侠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少侠了。”
“那我算不算?”
“不算。”骆逸斩钉截铁地回答。游侠儿太年轻,少侠的“少”字都不足以形容他。还是说,他不够侠呢?回忆里仿佛是有那么一张一看就是充满正气自信旷达的脸。也许那才是少侠。
“哦。”游侠儿回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于是抬着头陪他一起看藻井。
看了一会儿骆逸垂下头,叹了口气。“那位姑娘叫什么来着,还有少侠……”
游侠儿满不在乎的说:“你别想了,反正我也不认识。”然后掸了掸楼梯梯级上的灰,拍拍手,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冲着骆逸招招手,示意他也坐下,自在得仿佛置身于自家厅堂。
“说出名字来,才显得有凭有据……”骆逸跟着坐在他身边,尚且喃喃地自言自语。
“没必要吧,前面有座山你不知道名字,也不耽误你翻过去。对了,明天我们爬山去?”游侠儿兴致盎然地建议,显然顽固地当自己和骆朋友没有任何殊途之分,“翻过那边那座山不知道有什么?会不会跟云梦山一样有侠客?还是会有强盗?或者有镖局子路过,一路唱着开山调?哎对了你会唱歌么?”
骆逸已经跟不上这一串像快要熄灭的油灯一样灯花乱迸不着边际的问题了,只能眼花缭乱的抓住最后一粒火星:“……不会。”
游侠儿不以为意地说:“那我唱给你听。”说完就唱,唱的是云梦山小调(他自称),歌词是方言(还是他自称),骆逸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忍不住笑。怎么可能不笑,这个调子根本就平得像、像山上的梯田一样嘛! “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的,但是肯定不会像你唱的那样…… ”
游侠儿笑道:“我就说嘛,歌本来挺好听的。我那帮师兄弟反正也听不出个好赖。”
他自然而然地说起自己的师兄弟,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来龙去脉的介绍,但你知道关于他们的记忆是那样自然且顽固地生长在他心里。骆逸有点羡慕他了。他心里大概也曾有过那样一块田的,可是如今蔓生的野草已经要把它遮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一个人。到后来,他的世界更是也只剩下这一方宝塔。
他突然觉得有些话想对游侠儿说——不是最初预想的辩白或者解释。那孩子……仿佛是他那个云梦山里的山精木魅一不小心跑了出来,对鬼还是强盗还是少侠什么的一概没有概念。他想对游侠儿提醒两句什么。至少……不能让他像自己现在这样。虽然人人都会有个收场。可是这样那样,应该是不同的……应该吧。
从塔里的窗户望出去,中天星斗璀璨,天边的群山却看似一层层的乌云。
“你说明天要翻过山去,翻过山去做什么?”骆逸问。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
“会遇到很多人,还有不少事。”
“那自然啦。”
“可能会……没吃的。可能会被冤枉。”
“啊,那怎么办。……哎,没法问别人,到时候自己想想办法吧。”游侠儿说着从怀里掏摸了一阵子,摸出一枚焦黄的大饼,举在手里对着月光饶有兴致地端详着。
“你……”
“嗯?”
“你担心的只是饿肚子,对不对?”
“……他们能冤枉我什么呢?”游侠儿咬了一大口干得掉渣的饼。
骆逸再次叹了口气,咽回去半句“冤枉你是强……”
游侠儿注意到他神色有些忧郁,想了片刻作出一个相当有判断力的解释:“你饿了?”说着就要把饼撕下一块递过来。
“……不饿。不会饿了,现在……”
游侠儿嚼着饼口齿不清的说:“真羡慕你!”
这说话最初听上去简直就像他的大饼一样噎人。然后骆逸也就释然了。毕竟,对方觉得他是个好人,给他干粮吃也不是讽刺他。难得有人真心诚意的羡慕自己一次,再说,那个大饼怎么看都叫人没胃口……这样心情一松,他反而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一个名字来了。无敌庄。就是那位老庄主的庄子。”
“这名字真好记。”游侠儿懒洋洋半躺半坐在断了的木楼梯上,仿佛小孩子坐在秋千上,像是比骆逸这个鬼魂更轻得毫无分量。“无敌庄,无敌庄,在哪里听过呢……想起来了,我师叔讲过一个故事的,说是五十年前一个大雪天被火烧了。”游侠儿一拍大腿,楼梯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就知道他讲的故事靠不住。这故事你要听吗?”
“不……还是算了。”骆逸对游侠儿的师叔版故事不敢领教。从游侠儿说话的方式看,显然这位师叔的教育不是被极大的忽视了,就是师叔的表达方式也相当……飘忽。
再说……也许他并不想知道那个后来已经不属于他了的故事的收稍呢。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姑娘和少侠……后来怎么样了?”游侠儿提醒他。
“他们曾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宴会。然后来了第三个人。”
“这第三个人是……”
“这第三个人,姑娘一见到他就懂得他。”
“噢,那这就是师兄们说的‘知己’了。”
“姑娘一行一直有强盗跟着。他想向姑娘证明他自己……证明她相信他是值得的……也许不是为这个。”骆逸艰难地述说着,说到经历他还确定一些,可说起当年的心迹,他又拿不准了。
“然后这个人就帮着姑娘打强盗了?”游侠儿问。
“嗯。”这个他记得。宝塔每层都有手持刀枪的人跳出来拼斗。玲珑宝塔有多少层?他当时仿佛就没能搞明白。宝塔就像通天塔一样无限高,又像古井一样无限深。在他的喘息声中,台阶、柱子、佛像、供桌、风幡、金铃还有每个手持刀剑的人都是重影的,数也数不过来。死亡的过程漫长得就像过去了一辈子,就像“生”本身。当他终于死去的时候,他几乎要如释重负。
“已经‘知己’了,‘知己’间还需要证明?那为什么又叫‘知己’呢?”游侠儿连珠炮一样好奇的发问。他终于听到了一个没有行侠仗义而只有“知己”的故事,未免觉得新奇。
骆逸童年时听到的解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他缓慢而清晰地复述着那个观点:“以前有人告诉我说,知己就是只要这个人懂得你,那别人无论怎么想都没关系。”
游侠儿想了想,笑了起来。
“别人怎么想……不是本来就没有关系吗?”
熟悉的答案仿佛四弦一声如裂帛。唯见江心秋月白。
是的,有关系……有关系吗?知己亦非我;既然我以外的别人怎么想没关系,那又何必有知己?
只是,那也就不再是我了……
这样的我,也就不必存在了。
仿佛有一阵凛凛然的冷风穿过了游侠儿的身体;方才还近在咫尺恍然若有所思的面孔倏忽消失,好像灯花跌落进黑暗里。游侠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在涉过湍急溪涧时一脚踩空。他向来是什么也不害怕的,但他有一瞬间想,也许这种感觉就像人们说的死亡。
原来是他。只是这样安静得几乎有点迷茫的鬼怎样也称不上一个“闹”字。
他擦亮了火折子,塔上塔下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还是像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夜风吹动着门楣上残留的黄色符纸,唰拉、唰拉的响。此时塔中反而不像来时那样寂静了。秋虫声,远处池塘的蛙声,夜枭的啼声,蝙蝠的振翅声,老鼠的悉悉索索声,高高低低声声入耳,合着随风起伏的草丛的节奏,涛声一样。
他走出塔外望望天上星:离天明还有很久呢。
现在回村庄肯定大家也都还没醒……当然,那些家里有瓜田要看着的、有母牛要生产的、有翠花在等着的人例外。就算大家都醒着,他觉得自己不想讲这一晚发生的事了——至少,在等他长到师叔一样年纪之前不打算讲。反正,没人说过行侠仗义还包括事后要讲故事。更何况没人喜欢听到“原来,你们冤枉他了……”这样开头的故事。
他习惯性的往树上一靠,摘下一片草叶叼在嘴里,生平第一次手有点发颤。
他想到他提起过的那些山,想到骆朋友对自己翻山好似有点担忧,却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在夜色中依稀还可以分辨出它们暗色层云似的轮廓。明晚照耀着他将翻越的那些山岭的,还将会是和今晚一样的星斗。
游侠儿读不懂头顶的星辰,不知道星空里早已写下了预言,说他死了以后不会有鬼魂,也不会有轮回;唯一他身在其中的轮回是属于星空和草叶的。他将倒下、坠落,像一片没有分量的叶子,像一只被射落的鸟,死得干脆利落、无知无觉。然后在原地长成没有名字的野草,就像春天里他曾经靠着树叼过的草叶。
在以后的春天里你会看见眉目有几分像他的少年,可走近一看总也不是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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